張雪在中國,是一種極為稀缺的人
最近搞摩托車搞成世界冠軍的張雪很火,我也看了他的過往和履歷,覺得他的確是一個非常值得尊敬的人。
但在我看來,張雪值得被尊敬并不是因為他獲得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,也不是因為他的草根逆襲史——畢竟這種人也并不罕見。而是——他保持著強烈的“熱血感”和“少年感”。
我對于熱血的東西一向是沒有抵抗力的,因為我篤信人的勇氣和生命力的迸發(fā),在我看來,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是比勇氣更有魅力的事情。
張雪的眼里有光,這種光是沒有被世俗抹殺的光芒,是一個人原初的生命張力,這東西偽裝不來。
他快40歲了,但他的眼神和19歲的時候沒有任何區(qū)別。
但張雪的成功,恰恰映襯出一點:在中國,他是極為稀缺的一種成功者。無論是成長的環(huán)境還是走向成功的過程,他就是這個大環(huán)境當中的一朵“奇葩”。
他也很耿直,在新華社采訪中不說漂亮話,直言“不用中國車手是因為中國車手跑不快”,還說“希望不要再禁摩”,并且指出了很多賽車運動體制性的桎梏。
張雪到底為什么能成為如此特殊的一個成功樣本?
首先,在他十幾歲玩機車的時候沒有任何人管著他、阻攔他,他可以自由爛漫地玩自己想玩的東西,去冒險和折騰;
其次,他14歲就有女朋友,而且這個女朋友陪伴他至今,是一路協(xié)助他走過來的好妻子;
第三,他走了一條“不需要托關(guān)系、玩心術(shù)、靠人情世故”的成功路線。
為什么稀缺?就蘊含在這三點之中。

現(xiàn)在即便是在張雪資訊的評論區(qū),絕大部分人還是在說,不會允許自己的孩子去玩機車,因為危險。
在中國人普遍的觀念中,“活著”大于一切,所以“防危險”是至高的生活理念。為了“防危險”,恨不得孩子每天都在家里待著,或者在自己的視線中安全活動,禁止玩一切帶有風(fēng)險性質(zhì)和冒險色彩的東西。
所以人人都覺得張雪牛逼,但很少有人說“希望我的孩子成為新的張雪”。
對于外國人冒險的視頻,簡體中文評論區(qū)一律都是“外國人少系列”,但他們很少注意到,冒險背后是多么巨大的精神愉悅,是另一種人生價值的追求。
國人更喜歡按部就班地要求孩子發(fā)展,老老實實讀書、禁止一切不靠譜行為(包括不限于所謂的看閑書、發(fā)展個人愛好、做不靠譜的事),希望靠讀書出人頭地。

如果張雪落到了絕大多數(shù)家庭,他的結(jié)局不僅是不能玩機車,而且肯定要按照規(guī)定的路徑學(xué)習(xí)成長,什么賽車手的夢想都是扯淡,老老實實考體制內(nèi)、進穩(wěn)定企業(yè)才是正道。
張雪因為是留守兒童,父母早早離婚,家庭滋養(yǎng)的缺失反而成了他的好事兒,讓他成了沒人管的“野孩子”。
在中國的家庭教育中,“不干預(yù)”是很稀缺的,“過度干預(yù)”才是常態(tài)。
過度干預(yù)不僅指定孩子的發(fā)展路徑,還破壞孩子的主體性,讓孩子成了滿足家長虛榮心和滿足感的工具,造成了很多“優(yōu)秀的空心人”。
這些空心人長大后雖然有了很好的學(xué)歷和工作,但內(nèi)心始終存在著可怕的不安和空虛,導(dǎo)致了很多心理問題。他們往往還會加倍去控制自己的孩子,形成代際傳遞……
可能會有人說:難道人人都能成為張雪?
答案是當然不能,但張雪至少是快樂的、心理健康的、充滿生命熱情的。他就算是沒有當上大老板,仍然只是一個修車的,也能擁有自洽而快樂的人生。
但我們的現(xiàn)實卻是,大量生產(chǎn)早早被剝奪了生命力的、麻木不仁的、只迎合世俗價值觀的人,他們從十幾歲、至多二十幾歲就失去了靈魂和生命力——甚至很多老人其實都比他們更有激情。
中國的很多孩子,從10歲左右開始眼睛里就會失去光,只剩下疲憊和木然。
他們已經(jīng)無力關(guān)心什么“夢想”或者“熱愛”之類的詞語,只有無盡的分數(shù)考評、堆積如山的作業(yè)和資料,以及家長和學(xué)校合謀的生命力扼殺式教育。
所以我說張雪是稀缺的,不是因為他站上了冠軍舞臺,而是因為他是一個很純粹的人。
14歲就有女朋友,而且能一直在一起成長,這樣的愛情在咱們這兒也罕見。
首先14歲交女朋友早就要被扼殺了,這是早戀中的早戀,是被家長視為絕對禁區(qū)的。但張雪也是因為沒人管,剛好能成全自己的愛情,這份愛情還成了他追逐夢想道路上的助推器。
中國式家長最喜歡的是“按年齡分配人生”:十幾歲你就必須只學(xué)習(xí),其他什么都不用管、也不許管;到了大學(xué)畢業(yè)又得立刻有份穩(wěn)定工作,什么闖蕩啊冒險啊都被視為不靠譜、浪費時間;一旦有了穩(wěn)定工作就得立刻結(jié)婚生子。
在他們眼中,人生哪個階段干什么是規(guī)定好的:你18歲談戀愛可能是絕對禁區(qū),但到了23歲開始可能就會被天天催婚甚至催生。
這跟豬狗牛馬有什么區(qū)別?
這種價值觀把人生看做一個目的,看做“每個階段完成一個任務(wù)”的打卡,什么個人性格、夢想與追求、不同的價值觀,在他們眼中都不值一文,他們就希望你是同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那個標準化存在。
所以張雪的幸運和稀缺在于,他的人生剛好沒有被這些東西所污染,他一直都是一個可以自己追求自己夢想的人。
在表面上看來,張雪早年很可憐:睡過橋洞、身上有時候只剩下幾十塊錢、早早出去打工當學(xué)徒……但實際上他很幸福,因為他自由。
與張雪形成鮮明對照的,是北大弒母案的吳謝宇。他作為天之驕子,學(xué)習(xí)成績一直頂級,但他到了二十多歲依然是必須滿足母親控制欲和價值觀的那個工具,這導(dǎo)致吳謝宇的內(nèi)心嚴重撕裂:一方面是對于世俗價值觀的迎合——學(xué)習(xí)好、啥都好、考名校;另一方面是他內(nèi)心想要接觸真實世界的躁動與不安。
最后,他采取了弒母這種最極端的行為,來實現(xiàn)自己終極的叛逆。而且之后他徹底墮落,去混跡酒吧夜場、浪蕩成性、揮霍金錢。
吳謝宇的行為雖然是不可饒恕的罪行,但他的問題也是很多中國年輕人最深刻的悲哀——他們直到二十多歲都沒有自己掌控過任何東西,一旦有機會掌控,就是瘋狂的放肆。
所以吳謝宇說,他逃亡路上第一次自己做頓飯,都覺得好自由、好幸福,因為他從未自己掌握過自己的生活。
一個是從未被控制過、干預(yù)過、污染過的逐夢人生,但前半生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最可憐悲慘的;另一個是前半生的無限光芒與眾人矚目,但突然崩塌、急轉(zhuǎn)直下,成為一個被所有人唾棄的人。
張雪被年輕人所羨慕的,不是他的成功,而是他被允許掌控自己人生的自由。